南部苏丹

South Sudan 2011-Jul-15

这辈子赶上过不少巧日子,不过在一个国家成立的当日踏入国门,恐怕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苏丹南北于2011年7月9日和平分裂。南苏丹正式宣告独立,花香浮动旌旗飘扬,国民狂欢一周;北苏丹的首都喀土穆街上一切照旧,看不到运动,看不到游行,只是偶尔个别车辆上挂着国旗。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尘嚣漫天,机场里依旧毫无秩序破乱不堪。飞机既小且热,空调在地面似乎完全不能工作,于是只能手捏一个法诀闭目养神。汗流浃背之中热的沉沉睡去,冰棒雪糕一样冻得硬硬醒来。打了几个喷嚏后发现窗外已经不再红沙一片的沙漠,而是翡翠颜色的碧绿草原。机舱门打开的一刻,冲进来混着青草泥土的好味道,才第一次真正觉得到了非洲。

基地离机场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铁闸门慢慢打开的时候,宛如007电影里面邦德进入坏蛋碉堡的镜头,只是展现在面前的不是美女、靓车和高科技武器,而是泥泞、水洼和沾着泥巴的斯伦贝谢蓝色。这次过来原本是为了急匆匆上一个项目的,但是苏丹之神奇出人意料,工程进度一拖再拖。营地一般不让出去,于是白天在办公室和车间里跟踪进度,晚上读书吹笛子,临睡前植物打僵尸。吃得极差,睡得极多,不知不觉浑浑噩噩的多呆了许多时间。

隔天早上会出营地跑步。南苏丹是雨林气候,七八月正值雨季,早上气温并不高。隔夜雨和过路车把地上弄得泥泞一片,要走一段距离才能看到柏油路。和北方苏丹相比,这里空气极好,湿度极大,很像印尼马来那种东南亚味道,但是少了点甜甜香香的香料味,多了点泥巴青草的土腥味,粘稠丰满,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就能补精冲髓强身壮骨。路两旁的草有半尺高,隔过草远远看见一些茅草建筑,圆形尖顶,主结构是碗口粗的树干构成,墙壁是泥土混上草或者芦苇,十个左右的屋子就是一个土著村落。靠近马路的一边有一些三面围草的长方形茅草棚,据说是部落里给油田上工作的人提供茶水的地方。油田上的人路过喝一口茶,给点钱,当地人去几十公里以外的集市上换点家用的东西或者衣服,算是沾了文明的一点光。他们的孩子早上还会搭个顺风车,坐在皮卡或者卡车后面一路颠簸着唱着歌去上学。等车的孩子们背着破布做的书包笑逐颜开,送孩子的中年人穿件像样的衣服站在街边就洋洋自得。油田在进入这个地方的时候抽走原油的同时,也在当地修建马路、学校和简陋的诊所。这些几乎是施舍一样的小恩小惠,土著人当作宝贝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共生的动物。营地内外到处都有乌鸦,个头奇大,加上成群结队,扑腾起来阴翳蔽日。此外附近还有鹳,半人高,白色长腿,黑色羽毛,走来走去的时候跟穿着白裤子燕尾服的绅士一样,只是脸长得既丑也势利,傍晚的时候孤傲的立在电灯杆子上俯视众生。这些鸟原本应该是饱一顿饿一顿找点尸体吃的,现在靠着人类都一天三顿吃泔水垃圾了。鸟儿赖着人找吃的,人也赖着鸟清理垃圾,所以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共生系统。原来文明的种子撒出去的时候,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单一的对象,而是形成了一个复杂的体系。鸟儿共生在人的周围,土著人共生在油田人周围,油田人共生在工业社会周围,工业社会共生在金融政治的周围。所以在斯伦贝谢打工的人真的用不着骄傲,我们和鸟儿没有区别的——在工业社会面前,我们算个鸟。人类社会里每个层次的人都是把上一个层次的人留下的泔水垃圾当作牛奶面包吃掉,然后再排泄泔水垃圾给更下一个层次的人当作牛奶面包吃。没有例外。然后,我们把过程中消耗的精力叫做奋斗,我们把过程中消耗的时间叫做人生。不过想想那些成群结队的乌鸦,孤傲的鹳,无忧无虑唱歌上学的土著孩子和洋洋自得的土著中年,无知其实未尝也不是一种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