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巴印象

Juba Interview 2011-Dec-23

世界上很少有城市的名字在中文里面叫的这么顺口的。中国人要是在Juba做生意,中文的招牌一定很容易打出去:猪扒餐馆,高老庄首饰店,天蓬洗浴中心。四百年前的虚构人物与城市名称的无意谐音,让来这座城市的中国人有了一些幻想和憧憬。然而现实中的Juba远没有西游的浪漫。今年7月9日南苏丹独立,建都朱巴,百废待兴。由于苏丹石油资源的七成都在南部,所以各家油公司和服务公司纷纷跟着来到朱巴开疆破土,招贤纳士也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作为公司招聘小分队的代表,我在2011年白天最短的那天来到了这个城市。

在中国,火车站已经建的可比机场,在朱巴,机场建的水准也就是个火车站。飞机下来之后要自己走到大厅,大厅大概40平方米,包括移民局,行李传送带等等,上百人就夹在里面办手续等行李。移民局只有三四个窗口,所有手续都是人工填写,单次入境三十天的visa收费一百美元。五米长的行李传送带周围挤得满满,欧洲人,中东人,中国人和周边国家黑人纷纷而至,正如这个新生国家的石油、电力和通讯市场。车在街道上行走的时候,觉得城市仿佛是印尼或者马来的某个小城,空气中有种热带才有的湿热气味,房屋建筑都很残破,偶尔能见到茅草和芦苇结构的民居。道路不宽,但是目前车行并不拥挤。

招聘过程冗长而缺乏效率,不过面试还是有点意思。节选几个面试片段如下:

面试者A,男,28岁,土木工程专科毕业。

问题:你做过最大的工程是什么?
回答:我建了一个两层的房子。

问题:你是怎么规划这个房子的?预算,人工,工程?
回答:没什么要规划的。我和兄弟两个人建的,我们自己把粘土晒成砖头,然后把砖头垒起来。我的老婆在旁边给我们烧饭。

面试者B,男,32岁,电机工程本科毕业。

问题:你毕业之后都干什么了?
回答:我今年刚刚毕业。

问题:为什么刚刚毕业?
回答:我住在Abyei地区,小时候老打仗,一打仗就停课。小学念了9年,中学念了7年……

面试者C,女,电信工程,在英国获得的学位

问题:你最喜欢的课程是神马?
回答:信号处理,自动控制

问题:能不能解释一下拉普拉斯变换大概是干嘛的?
回答:哦,早知道我昨天就看看书了。

问题:你有没有做过中等或者大强度的体力活?
回答:有啊,那次逛街的时候我真的提不动了,10公斤的袋子唉,我先把四五个袋子放到电梯上,然后再跑下来把另外四五个袋子放到电梯上……

面试者D,男,法律系

问题:你是学法律的,为什么想做工程师?
回答:没问题,我什么都做。

问题:你的优势在哪里?
回答:我有重型卡车的驾照,我不介意的。

人和人不一样,参加面试的人里面,偶尔有一两个女孩家境殷实之外,其他似乎大多都习惯了苦日子。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有一个工作,他们不在乎具体做什么工作。

两天之后面试结束。离开朱巴的三个小时之前,朱巴最大的旅店北京饭店着了大火。北京饭店是朱巴中国人的基地,包括油田、电信等很多要员都住在那里。饭店离我们驻地大概200到300米,事发的时候正在和人事在屋外聊天,突然就看见火一下子就窜出了饭店蓝色的房顶,然后火势一直没能得到控制。事发在中午,所以没有人员伤亡,但是三十多间房屋被毁,财产和机要文件损失很大。不知道这个事件是纯民事意外性质的火灾,还是有目的有针对性的一次袭击。但是不管怎样,在那一刻远远看着现场的浓烟蔽日和暗红火舌,心里不由对这个年轻的国家很有些惴惴不安。

土豆

Finding ZMo-II 2011-Oct-22

人其实长得不漂亮。老婆评价说五官没一个长得水灵:眼皮不双,眉毛太淡,鼻子太平,嘴巴太大,头发积累了两年多也颤颤巍巍的不到2厘米。不过人说老婆是别人的好,娃都是自己的好:丑娃自有丑娃的精气神儿:单眼皮也可以眼神犀利,淡眉毛也可以根根挺拔,塌鼻子也可以小巧有趣,大嘴巴也可以红润光泽。至于头发,2年=2厘米,公式两边都乘10,那么二十岁之后的发长也够找媳妇了,犯不着着急。小区里面的娃走出来扎堆玩的时候,仿佛是农贸市场的蔬菜水果出来遛弯儿,别人家要么是青枝绿叶的白菜小子,要么是万紫千红的西红柿闺女,咱么家娃也就是个土头土脑的土豆疙瘩。不过不水灵就不水灵吧,土豆自然有来自泥土的新鲜、结实和爽气的。

土豆很粘人。带着土豆在河边溜达的时候,只要大喊一声:爸爸要走了,并且拔腿作狂奔状,土豆马上张牙舞爪的咯咯笑着追上来。虽然人矮腿短,但是小家伙四肢协调,窜起来贼溜溜的快。去年出去只能跑几个篮球场的距离,今年已经能从南京的集庆门大桥连走带跑到水西门大桥了。跑完一圈小人累了,会转到面前,不由分说的拉着你的衣服抬脚就往身上爬,嘴里喊着“要抱要饱”。当爹的有原则,说不抱就不抱。儿子也有原则,不抱就死命拉着,踩你的脚接着往身上爬。斗争到最后一般就是不了了之,有时候是老爹死拉活拖的把嘴里叽里咕噜不爽的土豆拉回家,有时候是两个人唱着“小燕子”或者“祖国是花园”慢慢溜达回去。

去小区篮球场玩的时候比较简单。小区篮球场是金属网封闭的,拿着篮球刷的往没人的地方一扔,嘴里大喊:爸爸去抢球了,脚下在恶狠狠的跺几下地表示爸爸很努力的在跑步,同时就看见土豆蹭的一下就窜出去了。当爹的在后面踱着步子慢慢跟过去,心中宛如公园遛狗般的快乐。土豆冲过去拿到球回头看看爸爸,神色很得意,会拿起球胡乱的拍几下。他的进步也快,一开始平均拍三四下就丢,现在能一口气拍个十下了,最多一次超水平发挥,居然拍了二十五下。

带娃在小区里玩的时候,经常鼓励土豆跟别的宝宝做朋友。如果是小女孩,小人一般会冲过去,大喊一声小姐姐好,然后在人家小盆友面前来一个十米往返冲刺跑。要是遇上小男孩,“小哥哥好”叫得就比较勉强,而且从来不肯把篮球或者风车给人家玩。看来不管年龄多大,男人在女人面前还是更爱表现,更大度的。土豆心中的小球,风车和十米往返跑等值于高中小男生的哈喽kitty、哈根达斯和旋风上篮,或者成年男人的“奥特曼在银行里下象棋”,都是用来吸引异性的手段,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小人总体而言还是继承了单纯和闷骚的特质,所以只能借助早期教育,搭讪从娃娃抓起,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以免他以后重蹈覆辙。将来的世界是竞争的世界,再加上男多女少,要打赢一溜儿白菜小子抢得属于自己的西红柿mm,土豆还真得早点努力。

守望斋月

Ramadan Kareem 2011-Aug-5

在穆斯林国家第三次过斋月了,前两年在阿布扎比,今年在喀土穆。斋月的时候当地人的规矩严得很,吃喝拉撒睡女人都受到神的意志管理。我们这些外乡人说起来是无所谓,私下里该吃吃,该喝喝,有条件嘿球的照常嘿球,群众纷纷表示对生活影响不大。

前两年在阿布扎比MLC培训中心教书的时候,斋月里总是事儿事儿的。学院里来来往往的非穆斯林很多,学院里没法让大家一起跟着忍饥挨饿,同时也不愿意穆斯林看着外籍学生吃香喝辣的流哈拉子,于是规定喝水吃饭必须在指定地点。厚厚的窗帘围着饭厅、饮水区和吸烟区,仿佛穆斯林女人围着的面纱,透着宗教的神秘和禁忌。尽管解决了部分人的吃饭喝水问题,斋月里学生效率仍然极低。真主规定日出日落之间不能饮食,所以人家早上四点多起来吃一个多小时早饭,晚上八九点钟起吃两三个小时晚饭,一般到了一两点才睡。所以教徒们白天时候肉身和魂魄基本不在一处,下午的时候一个个要么撑着自己下巴松着眼睑流着犯困的哈喇子,要么盯着老师裸露的胳膊流着犯饿的哈喇子。瞌睡绝对属于病毒,一人哈欠,全班中毒,最后连着老师也带着犯困,进而不知身在何处,所述何为。当老师的难处在于不能在课上喝水,所以都是躲在办公室里喝饱了水再出来讲课,于是肚里是一腔白水波涛汹涌的冲洗胃囊,外面是一口真气在丹田和檀中之间徘徊,喉结翻飞,唾沫四溅,一骑绝尘,一泻千里,能讲多久讲多久,能顶多就就顶多久。熬到下午三点半下课,穆斯林学生在30秒钟之内全部消失,办公室瞬间之后空空如也。回阿布扎比还有五十公里,路上的车宛如一只只矫健的猎豹,饥饿和忍耐之后憋出来的都是速度,车开的彪悍异常,超车的有一瞬间让你觉得神思飘忽,仿佛自己的车没有在前进一样,因此斋月里车辆事故很多。非车辆的事儿也不少。2010年阿布扎比斋月时候出过一个事儿,一个原本快乐的南美小盆友在斋月的最后一天实在忍不住,自己出去不知道在哪里喝了一顿大酒,高了,躺在街心撒泼打滚要把名字写在阿布扎比的大街小巷,结果被警察叔叔带走了。小盆友半醉半醒之间神思不乱,让他同学跟老师讲他病了,先捂了一两天再说。始料不及的是斋月结束后有一周左右的开斋节,穆斯林们不上班天天吃喝玩乐用来弥补过去一个月损失的一切,于是小盆友呆在铁栏杆之后一个礼拜没人搭理。最后开斋节完了,警察叔叔看着小伙儿奇怪这人怎么还在这里没有人领走,于是人家通过签证信息找到签证赞助单位,然后直接打电话到公司总部要求把这个小盆友驱逐出境。小盆友从监狱直接送到机场,护照盖了一个很不雅的戳儿,名字留在GCC各个机场海关的系统里面,海湾国家永久不能入境。

喀土穆这边相比似乎宽松一点。白天在喀土穆办公室的时候,我们喝水的时候不咕噜嗓子,吃东西的时候不吧唧嘴,吃饱喝足后把嘴擦的一点线索都没,行走在众人肃杀的眼神中时始终保持气度闲适但略带悲天悯人,就算是尽力在表达仁慈和善心。不过到了晚上七点左右开斋的时间,天下就是人家的了。09年斋月放假的时候去科威特找朋友玩,6点半进公寓的时候看见两个门卫两个眼睛被双面胶粘上了一样盯着面前的盘子:两尺见圆的盘子,满满盛了炒米饭,鸡肉豌豆丁儿点缀其间,宛如埃及的金字塔。7点半跟朋友去楼下游泳的时候,人家刚刚开动;快9点回来的时候,埃及金字塔只剩下了底座儿,而且人家还在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吃着喝着笑着。中东男人大多都有一个嫩软油肥的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像是个萝卜种到地上似的,脂肪均匀的溢出腰带,半挂在肚子和腰上。当地人说这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有一年斋月开车时候带了一个印尼人同路,不知怎么就说起来斋戒这个事情了。印尼人说斋月其实还是很有道理的一件事情:从健康方面讲,中东夏季炎热,身体新陈代谢快,人不适合吃太多东西,斋戒有利于身体排出一些不好的物质;从道德方面讲,斋戒让所有人都受点饥饿,让富人也体会体会穷人受的苦,会让他们更有爱心更多善行,让社会更加和谐。印尼也是穆斯林信仰为主的国家,印尼人很多都是很虔诚的教徒,他们说的应该也有些道理。不幸的是身边充满了诱惑、内心填满欲望的中东人欲望越是压抑,越易爆发。斋月里的大部分有钱的穆斯林都是长肉增加体重的。一个常健身的利比亚同事一次斋月回去休假,斋月结束回来之后原本清晰的六块腹肌成了撞了冰山的泰坦尼克,隐藏在气势磅礴的肥肉帐篷里,不知道要几个月之后才能露出头来。真不知道对有钱人而言,斋戒在健康和道德方面还有多大作用。喀土穆每天晚上七点半左右开斋的时候,全城的穆斯林庙都乐声大作,领头的教徒透着喇叭大声吟唱,声音灰暗嘶哑,曲式苦难冗长,仿佛一个老人在火堆旁诉说一个烧在陶罐窑土碎片上的古老而悲凉的故事。一群群衣着破碎且干枯瘦弱的人们在尼罗河边铺开破旧地毯跪倒一片,神色肃穆庄重,口中念念有词。一时间不知道他们是幸福还是不幸。有时候觉得信仰真的是说不清的东西,愚弄忽悠和赋予希望有时候是一个意思,只是更容易被信仰支配的永远是那些真正一无所有、挣扎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那些穷人。

南部苏丹

South Sudan 2011-Jul-15

这辈子赶上过不少巧日子,不过在一个国家成立的当日踏入国门,恐怕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苏丹南北于2011年7月9日和平分裂。南苏丹正式宣告独立,花香浮动旌旗飘扬,国民狂欢一周;北苏丹的首都喀土穆街上一切照旧,看不到运动,看不到游行,只是偶尔个别车辆上挂着国旗。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尘嚣漫天,机场里依旧毫无秩序破乱不堪。飞机既小且热,空调在地面似乎完全不能工作,于是只能手捏一个法诀闭目养神。汗流浃背之中热的沉沉睡去,冰棒雪糕一样冻得硬硬醒来。打了几个喷嚏后发现窗外已经不再红沙一片的沙漠,而是翡翠颜色的碧绿草原。机舱门打开的一刻,冲进来混着青草泥土的好味道,才第一次真正觉得到了非洲。

基地离机场只有五分钟的路程。铁闸门慢慢打开的时候,宛如007电影里面邦德进入坏蛋碉堡的镜头,只是展现在面前的不是美女、靓车和高科技武器,而是泥泞、水洼和沾着泥巴的斯伦贝谢蓝色。这次过来原本是为了急匆匆上一个项目的,但是苏丹之神奇出人意料,工程进度一拖再拖。营地一般不让出去,于是白天在办公室和车间里跟踪进度,晚上读书吹笛子,临睡前植物打僵尸。吃得极差,睡得极多,不知不觉浑浑噩噩的多呆了许多时间。

隔天早上会出营地跑步。南苏丹是雨林气候,七八月正值雨季,早上气温并不高。隔夜雨和过路车把地上弄得泥泞一片,要走一段距离才能看到柏油路。和北方苏丹相比,这里空气极好,湿度极大,很像印尼马来那种东南亚味道,但是少了点甜甜香香的香料味,多了点泥巴青草的土腥味,粘稠丰满,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就能补精冲髓强身壮骨。路两旁的草有半尺高,隔过草远远看见一些茅草建筑,圆形尖顶,主结构是碗口粗的树干构成,墙壁是泥土混上草或者芦苇,十个左右的屋子就是一个土著村落。靠近马路的一边有一些三面围草的长方形茅草棚,据说是部落里给油田上工作的人提供茶水的地方。油田上的人路过喝一口茶,给点钱,当地人去几十公里以外的集市上换点家用的东西或者衣服,算是沾了文明的一点光。他们的孩子早上还会搭个顺风车,坐在皮卡或者卡车后面一路颠簸着唱着歌去上学。等车的孩子们背着破布做的书包笑逐颜开,送孩子的中年人穿件像样的衣服站在街边就洋洋自得。油田在进入这个地方的时候抽走原油的同时,也在当地修建马路、学校和简陋的诊所。这些几乎是施舍一样的小恩小惠,土著人当作宝贝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共生的动物。营地内外到处都有乌鸦,个头奇大,加上成群结队,扑腾起来阴翳蔽日。此外附近还有鹳,半人高,白色长腿,黑色羽毛,走来走去的时候跟穿着白裤子燕尾服的绅士一样,只是脸长得既丑也势利,傍晚的时候孤傲的立在电灯杆子上俯视众生。这些鸟原本应该是饱一顿饿一顿找点尸体吃的,现在靠着人类都一天三顿吃泔水垃圾了。鸟儿赖着人找吃的,人也赖着鸟清理垃圾,所以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共生系统。原来文明的种子撒出去的时候,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单一的对象,而是形成了一个复杂的体系。鸟儿共生在人的周围,土著人共生在油田人周围,油田人共生在工业社会周围,工业社会共生在金融政治的周围。所以在斯伦贝谢打工的人真的用不着骄傲,我们和鸟儿没有区别的——在工业社会面前,我们算个鸟。人类社会里每个层次的人都是把上一个层次的人留下的泔水垃圾当作牛奶面包吃掉,然后再排泄泔水垃圾给更下一个层次的人当作牛奶面包吃。没有例外。然后,我们把过程中消耗的精力叫做奋斗,我们把过程中消耗的时间叫做人生。不过想想那些成群结队的乌鸦,孤傲的鹳,无忧无虑唱歌上学的土著孩子和洋洋自得的土著中年,无知其实未尝也不是一种真幸福。

苏丹尘埃

Landing Sudan 2011-Jun-03

辗转多日,五月底终于尘埃落定在苏丹。飞机上看见尼罗河一片水色穿过一片绿色,其余则是大片大片的红色沙漠。想来这个国家大多也单调的很。对此早有准备,出来的时候带了萨克斯、iPAD之类自娱自乐的东西,不过因此行李超重了很多,在北京机场被罚了好多钱。现在航空系统尖酸刻薄、雁过拔毛,客人来来往往都被看成移动ATM了。所以想想只能安慰自己就算是给以后的娱乐投点小资,不必太留意。

落在喀土穆机场的时候就领教了一下这个国家的低效率。机场没有大楼,只有一个大仓库一样的大厅。一个个工作人员都是慢慢悠悠毫不在意的样子,上百人花了两三个小时才尽数通过海关。苏丹的公司办公室也是一样。一个电脑要整两天,一个护照要整个把礼拜,一盒名片从来的那天就让人印,到了现在已经快俩礼拜了还没有弄好。奇怪的一点是这里大白天的一个个好像用不着工作似的,都捧着茶杯极大声的聊天,又叫又笑。境界高的人据说可以在聊天中就捕捉和处理工作的信息,不过看他们似乎聊的并不是工作。反正都是阿拉伯语,我们左右也是不懂。

公司提供住房。所有的外国员工都住在一个三层的小楼里。每层两个大厅,各有六个房间。地面有个游泳池,地下有个健身房和台球室。自己的房间在顶楼,空调声音轰然作响,所以一般也不愿意在屋里呆着。一楼有餐厅,管早晚两顿饭。厨师里面还有一个中国来的帅小伙,大连人,做的一手好饭菜。尤其是晚上一顿荤素搭配口味很好,结果两周里就多出来三四公斤体重。腰上挂着肉,身体也开始觉得累赘。于是想起来要坚持少吃多运动,早上游半个小时泳,晚上隔天跟公寓外面跑一次。然后只吃蔬菜水果,几天下去也没觉得腰上挂着的盒子炮下去多少。古人说肉来如山倒,肉去如抽丝,真是诚不我欺。

跑步的时候有机会看看喀土穆的原貌。漂亮的小洋楼、尖顶的教堂,半完工的钢筋水泥架子和破烂不堪的临时住处间或随机出现在红色的沙土上,完全没有规划。街上的人有那种颜色发红棕色的苏丹北部人,也有漆黑一片的南部苏丹人,此外中国人也占相当一定的比例。美国对苏丹的贸易禁运滋生了中国人在苏丹的巨大利益,除了石油工业之外,电信建筑和贸易方面都有很多中国人的影子。

下班回宿舍如果早的话可以在楼顶上吹一个小时的萨克斯。这次带过来的是一把bB高音小弯管,一年半之前在论坛上跟一个资深玩家淘过来的。磷铜材质,配了一只Ottolink的笛头和三号Java哨片,所以音色很亮很有质感,似乎有点儿接近小号或者双簧管的音色了。在阿布的时候主要玩的次中,这个小弯管相比而言用气要小些,发力也集中一点,嘴唇耗得很快,所以还在适应的过程中。目前感觉吹流行和古典声音比较细腻甜美,但想走点爵士、蓝调的东西就没有多少沧桑感。一首“女人花”吹起来,感觉更像是王菲而不是梅艳芳。楼顶上吹萨克斯原本是为了不打扰别人,不过意外的是有时候倒引起来来往往一些中国人的注意,大概六点钟人家要出去吃饭的,饥肠辘辘的时候听到西游记、射雕英雄传、青花瓷这些中国曲式上的煽情小调,或许多少有点儿意外。有趣的是他们很少驻足听你吹完曲子,一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的看你一两眼就走了。不过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因为人生大部分所作所为都不必抱着被人欣赏为目的的,抱着低调和持续进取的态度慢慢学着练着,然后自己觉得有所拓展有所得益就足够了。都是路人,谁会真正在意你呢?

返京

Back to Beijing 2011-Apr-25

4月底从寂寞保守的阿联酋回到万紫千红的帝都。恢复了产前百分之五十身材的面面信誓旦旦的要北京来接面包。只可惜万里迢迢的面包8:30从阿布扎比飞过来的飞机就落地了,但千里迢迢的面面10:00才从火车站地道里钻出来。最后相见的一刻还是万分欢喜的。面面一改以往的嬉皮造型,新烫的大波浪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亲人亲人,大概就是那一眼那一刻的感觉吧。几天里面在西单买买东西,在西四修修乐器,去清华看看荷塘,在海淀淘淘电子。有天中午去新疆馆子点了几根烤羊肉串和一份大盘鸡,面面在一旁陪着,面包慢慢的喝下一瓶小二锅头,然后耳根渐渐热起来。窗外四月北京温和的阳光透过漫天飞舞的杨絮洒在路人、自行车和小摊的身上,竟然有种意外的温柔。这是阿布扎比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的。

面面过完周末就回南京了,面包留在北京帮着这边公司的部门打点儿零工。其时正值母校校庆百年,自己也是毕业十年,很多本科同学和乐队队友都乘着这个时候回校一趟看看。主干道依旧是川流不息的学子,礼堂前面依旧是绿茵青青的草坪,二校门依旧是车水马龙的游客,只是主楼前搭起了巨大的演播会场开始排练主旋律校庆节目,清华学堂大门紧闭决不让游客有一丝可能看看几个月前火灾的痕迹,新建的汽车馆怎么看都像是电影院。学校总有些地方在变,有些地方不变的。那些新生的楼群景色似乎和周围环境并不一定合群,有时候觉得并不合心目中母校的那种格调;那些不变的楼群景色却渐渐流露着一丝老去的意味,藤蔓丛生,树叶枯死,墙壁上也出现一丝风干的裂纹。不过想想也是,本科毕业10年了,自己可以乱七八糟的不定向发展,凭什么要求自己的学校还保持原貌呢?新老交替,冬去春来,元亨利贞,一枯一荣,应该是万物应有的规律吧。

这段时间见了不少旧人。从关系上分类有师傅,同学,同事,徒弟;从事业上分类有没毕业的,刚毕业的,中途离职去读书的,外企的,国企的;从状态上分类有平稳安定的,有不满抱怨的,有雄心勃勃的,有波澜不惊的。阅人一片之际忽然之间找到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高中的时候生物课用显微镜观测大蒜的切片,在一组样本里面是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状态的细胞,分别处于有丝分裂的不同状态。各种状态组合起来,基本上就可以代表一个单细胞完整的分裂再生的流程。现在看看身边旧人,因为职业选择和就职年份的不同,每个人也出现不同的职业状态和人生态度,于是也依稀看到过去自己的影子和未来自己的映像。一个离职的小徒弟说自己离开SLB之后重入象牙塔,回首往事恍若隔世,一时间很能理解她的这个想法。不过生命过程中的细节差别并不表示系统流程和最终目标上的差异。怎么选择是细节问题,怎么走好则是系统问题。人总是要在有限的时间里面试图飞的高走的远,至于多高多远反而不那么重要。哲学家走到自己的山顶为发现真理之树而欣喜的时候,对面山上的农夫已经得意洋洋的另一棵山顶之树下晒着太阳了。山有高低,树有大小,只是过程是一样的。

中东即兴游

Travel in Solo 2011-Mar-30

通常说旅行是一个技术活儿,需要上网找攻略,然后拿着小铅笔仔细制定目标,安排日程、规划开销,然后再考虑种种可能性,尽量让旅行严格按照计划实施。不过就像音乐未必要按着谱子吹一样,旅行也不一定要这么战战兢兢的按规矩走。感谢万能的Lonely Planet,让人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面找到背包游的主要据点,于是旅行也可以变得很即兴。

临时起意想去约旦,于是买了一张机票就走了。到达约旦首都阿曼的前两天住在一个叫做palace hotel的几角旮旯小旅馆里面,第一感仿佛是国产零零漆进了丽晶大饭店。好在房屋干净,住客也比较容易相处。例行公事的参观了阿曼的罗马剧院和碉堡之后,第二天在旅馆lobby一声大喝“明天谁去约旦北边玩”,居然一呼三应:马来西亚的老黄,加拿大的Osborne,比利时的Raf加上自己,四个人得得瑟瑟包了个车去约旦北边的罗马古迹玩了一天。有了这个经验,后面在Petra和死海开车穿行的时候就洒脱多了。想去那里就开车或者买张机票,想住哪里就提前打个电话。一路遇到很多背包走天下的欧洲、日本韩国学生。大家白天结伴爬山看古迹,晚上坐在lobby里面吃饭抽shisha聊天,简直跟小时候过年一样。行程有点即兴,观念尽量放开,心态尽量随喜,见人三分笑脸九分热情,居然一路交了好多朋友,玩的也蛮开心。

除了一路交往的朋友之外,还有很多事情留下挺深的印象。在约旦首都阿曼的时候去一个巴勒斯坦一个卡车司机八口之家做过客,好客的主,好喝的咖啡,漂亮的孩子;从约旦机场取道king's highway 到约旦南部开了6小时车,很累的山路,很鲜的西红柿、黄瓜和椰枣;死海看着对面的以色列自由漂浮了30分钟,很诡异的漂浮,很咸的海水,很毒的太阳。在黎巴嫩贝鲁特暴走了一整天,灿烂的阳光,海滩,漂亮的姑娘,阴森森的装甲车,荷枪实弹的客气士兵。最后一天陪佛罗里达退休老女人去叙利亚黎巴嫩边境观光,絮絮叨叨的一整天。不过这些其实都是插曲。旅行的常态中存在一些不确定性和生存压力,有时候反而让旅行更有意思,因为面对未知和陌生时的即学即用的过程才是旅行里特殊的环节。找吃的,找路,喝当地咖啡,找土耳其浴室洗罗马浴,卷着舌头讲阿拉伯话,和当地人聊天,偷着学一些他们的生活方式等等,这些陌生而朴素的点滴生活元素积累起来,才真正把旅行度假和寻常生活区别开。相比较而言,目的地或者景点反而倒不是最重要的了。旅行的真正目的应该不是在世界地图的一个角落撒泡尿说孙悟空到此一游。从平常的生活轨道里面跳出来,完全不去想工作生活,脑子和心情好好清静清静,尽心尽力过几天简单但是有趣的生活,可能这才是旅行真正的价值所在吧。在那种三天两夜飞来飞去豪华酒店踩点式的跟团旅行中,这种价值大概是比较少见的。

台球

Billiard 2011-Mar-12

上个礼拜MLC组织台球比赛,一不小心拿了一个冠军。虽然只是一个小组织里的小小比赛,但是还是觉得很开心很感慨。

台球开始从国内兴起的时候大概是90年代。那时候觉得打台球的孩子和大人都是社会上的小流氓,爱读书的孩子是不会去那种街边小地儿跟人叼着香烟花上几毛钱打一局的。大学时候本科忙着玩社团,研究生忙着游泳和做电子设计,台球完全不在自己的兴趣列表和时间计划里。打台球真正是从2005年的塘沽开始的。当时WSV和塘沽基地的一拨儿人也不知道怎么,自发的开始组织周末的篮球和台球聚会。金街的地下台球厅,还是开发区三大街上面的精英、英台台球厅。开始的时候比较领先的是杨晓辉,彭飞,小丁,然后随着REW的小鹏,Store的小闫等人的加入,水涨船高,大家的兴趣和长进都很快。06年来塘沽的基地经理周伟是一个兴趣很广的人,自己台球打的也好,常常领头儿带着大家去台球厅happy,还组织了一次塘沽斯伦贝谢台球比赛。如果记得没有错,应该是小鹏冠军,小闫亚军,奖品是比较高级的台球杆。

在塘沽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一个台球厅对面,所以晚上经常一个人去打球。台球是一个很特别的运动,从开始的击母球一致性,到击打目标球的准度,再到后来母球的走位与杆法力道的配合,都是需要专注、冷静和预测的。此外打台球的时候可以几乎彻底忘掉白天的工作和身边其他的事情,从而做到一种极深层次的放松。这样每天一个小时这样练下来,自己的水平涨得也很快。07年上半年短期呆在埃及的时候,曾经有过在开罗的一家球厅里面跟不同的挑战者打了一夜不输一盘的记录。当然当时同样水平涨得极快的还有董世明以及06年加入的张学佳。08年年初的时候张学佳去法国培训,于是就在他们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看房子。他们家有一个很大的室内阳台空着,左右闲着无事,所以干脆给他们买了一张台球桌放在那儿,所以也目睹了台球桌装配和调试的全过程。因为是自己经手安装的球桌,台布、库边、胶条、袋口、球、灯什么的都是中上配置的,桌子的水平调节的也不错,所以打起来也很痛快。于是塘沽一拨儿兄弟的聚会就多了一个点儿。在人家里打球,男主人球打的好,女主人也好客,打完球还可以一起做饭打牌,所以大家普遍感觉更好。唯一例外的是胖兄弟小闫,因为“楼层太高,爬起来有点儿费劲”。

08年年底自己调到了阿布扎比MLC,开始的一段时间到处找台球厅。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这里台球不是什么认真的运动,在外面打球都是一拨儿小孩儿,拿着杆儿冲来冲去的,站在旁边还得小心着别被杆儿给戳了,或者是给飞出台面的球给砸了。很意外的是MLC的宾馆修好的时候,放了四张相当好的球桌,于是中午去吃饭的时候就利用空闲时间自己打一会儿,或者陪别人玩两局,即是过过瘾,也是消消食。MLC的球桌是那种典型的酒吧里的台球桌,中袋很窄,底袋很宽,台布的摩擦很小,胶条的弹性很大,不过万法皆通,适应了之后玩起来也很起劲。

这次在MLC的比赛一共参加大概有二十多人,有学生有老师也有第三方的合同工。第一轮遇到的一个黎巴嫩人相当强悍和嚣张,和另一桌再打的同学说要kicking ass,要争取冠军。但是第一局刘K第一杆收了6颗球之后,对方明显气势就弱了很多,虽然后来他赢了第一局,但是明显在进攻的时候也开始缩手缩脚,冲球和进攻的时候显得非常犹豫。既然对方放不开,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叮铃咣啷一会儿第一盘打完了,2:1过关。第二轮是个菜鸟,基本上没费什么劲。隔天半决赛和一个英国人在打,水平不弱,但是同样对方缺乏自信。决赛里面是DM的一个老师,精度其实很高,酒吧打法。但是同样是第一局开局很快确立优势之后,对方开始全面被动,不敢进攻。更不巧的是在防守的时候他老是母球落袋,结果半卖半送就把一盘比赛给出去了。比赛的时候大家发挥都不如平时,以前常常一杆四五颗球清台的,比赛的时候就老是默默唧唧的,杆法普遍偏软。所以最后仿佛比的都不是技术,而是心理。其实比赛本身也不重要,大家happy才是组织这个tournament的目的,其他都无所谓的。台球说到底也就是一种消遣,一个让把人从左脑的逻辑世界里面拔出来,再扔到右脑的图形、协调和审美世界里浸润一番的事情。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对于斯伦贝谢里面大量注重细节、关心逻辑的工程师们而言,台球真的是一个相当好的调节。

纪录片《生命》

Life 2011-Mar-07

前一段时间朱老师拿来一套BBC的DVD纪录片《Life》。原本觉得这种纪录片应该和赵忠祥的动物世界差不多的东西,小孩时候看看好玩,现在看不看都无所谓的。有天晚上喝粥的时候想起来,随便拿了一片看着,才发现水平不是一般的高。

高水平摄影是这套纪录片的第一大亮点。第一个震撼的镜头就是"Challenges of Life"里面那支马达加斯加变色大蜥蜴。一只螳螂安安静静的等着猎物,得意洋洋的用舔舔爪子挠挠后背,忽然就被飞过来一条大舌头夹住了脑袋拉到空中。这样的镜头在高速摄像机下面显得极其细腻唯美。类似的高技术镜头数不胜数,比如飞鱼腾空而起滑翔百米,圣蜥蜴提着大脚踏水飘过等,航拍的猎狗集体围猎等等。好的摄影画面对于纪录片就像好的材质对于家具,档次一下子就推了上去。

纪录片拍摄的专业精神也是叹为观止。就像有些电影最后来一点拍摄中的趣事一样,每一集Life的最后有一小段Life on location,记录一点点拍摄的过程,看起来没有一个镜头是容易的,摄影师和工作人员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做好一个小小的环节。有时候一个镜头要拍很长时间,比如海底珊瑚的一点一点从一艘废船上涨起来;有的镜头要冒极大风险,比如拍摄印尼巨蜥花三周时间猎杀水牛;有些镜头需要极其特殊的专业知识,比如水蛇越过海底通道到洞穴内产卵。至于严寒酷暑等等一般性的”非常规”环境,反而变得微不足道了。“plants”里面开场的一个镜头,布景和植物种类是在外景拍的,然后布景的复原、植物种类、植物摆放、植物培养等等是在演播室拍的,再加上高明的后期制作,最终把一个把一年多的植物生长用60秒钟表达出来。这样经过努力的纪录片,几乎没有理由流于平庸。

那么有上面两点的话,纪录片大概就足够让人坐定看完一遍了。不过《life》似乎超越了这一点。《life》里常常能用一个特殊镜头轻易引起观众的内心共鸣。比如“Challenges of Life”里面小企鹅想越过海峡却被海豹伏击猎杀,画面里一副失去生命的小小骨架缓缓沉入海底,让人在同情和无奈之余,又感慨自然界适者生存的规则;“Reptiles and Amphibians”中撒哈拉蜥蜴在沙漠里独行的时候,忽然给出一个画面:血红落日下,母蜥蜴蹒跚前行,让人充分觉得生命之艰辛求偶之不易;“Primates”的那只日本猴子在温泉里面容肃静闭目养神,直到镜头最后一刻才忽然睁开眼睛,仿佛是要一瞬间洞穿观众的心灵。这种镜头不是原本就自然能出现的。只有编辑的精心巧思才会把镜头剪辑成这样。《Life》带上这样味道十足的人文精神,所以已经不再一般对世界上奇闻异事的纪录,而是完全进入了艺术境界。因为只有艺术才能在客观务实描述自然的同时又充满着浪漫精神,只有艺术才能在讲完一个故事的时候流露出悲天悯人的意味,让人觉得含义隽永,回味无穷,也只有艺术才能让人一看再看,百看不厌。

脸谱

Facebook 2011-Feb-20

最近闲下来的时候用万能的电驴下了评书若干,放到车载MP3里上下班开车听着。以前念初中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钟是午休,电台广播里正好放一些评书。所以那时候是听着单田芳的北方评书和杨明坤的扬州评话长大的。想不到再捡起来已经是二十年之后的异域他乡。面如淡金的秦琼,蓝脸壳儿的单雄信,白脸小生罗成,在上下班高速路旁边的沙漠斜阳里跑过来跑过去的劫官银闹法场,你来我往,热热闹闹,平白无故的给这个黑纱白袍的国家加上了点中国颜色。

忽然想起来中国的民间艺术里,角色性格个性乃至命运都基本和脸皮颜色直接相关。小白脸大多很帅很骄傲,蓝脸的必然很大方很义气,面如淡金则通常多智而命途多舛。说书如此,国粹京剧更是如此,浓墨重彩直接画在演员的脸上。演员一个亮相,话都不用说,就是一个满堂彩。艺术是最讲究沟通的,这种通过脸谱直接和观众沟通,大概是咱们文化里相当有特点的一项。艺术来自生活,中国人讲究天人合一,相由心生,喜欢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察言观色是中国人日常行为的一部分,也是人情练达皆文章中的重要一笔。脸谱化给让人能迅速的对人事作出大致准确的判断,效率很高。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脸谱化也让人把复杂的事情看简单。我们大概会觉得白脸的秦桧和白脸的曹操成为同类奸相,黑脸的张飞和黑脸的李逵成为同类蛮将,但是真正的历史或许并不是这样的。那些生旦净末丑们辛辛苦苦整出点儿事儿来想留点儿痕迹的,但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我们后人事儿理儿没记住,就记得人家脸上的赤橙红绿青蓝紫了。这是我们文化的大幸也是不幸。大幸在我们五千年传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幸在我们五千年传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不新鲜。人的个性在脸谱化之下在被分类打包压缩之后,个体特性淹没在厚重的文化积淀里,最终被简单的加以妄论。所以在中国历史上想当个风流人物真是太不幸了,动不动就撞衫,动不动就被人黑白论道,要么满分,要么零蛋。

我们习惯了用脸谱法则阅读艺术和历史,反正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过去的事情看看也就算了。只是我们对于现实,会不会也习惯用脸谱法则去解读呢?会不会也大致习惯了带上常用的脸谱去演绎当下人生呢?脸谱之外,有多少是有个性和独一无二的自己呢?

理发

Self Barbering 2011-02-04

理发在过去的中国应该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职业。咱们有句歇后语叫做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想来过剃头师傅大概是挑着家伙事儿走街串巷吆喝生意,过着喝豆汁儿啃猪头肉的贫苦生活的。以前还有一些剃头的笑话,说剃头师傅觉得自己如何如何NB,再了不起的达官贵人在他们面前也要低头,所以有“虽是毫末技艺,却为顶上功夫”的自夸。笑话之外露着一丝酸苦的味道。剃头师傅不被重视,结果剃头本身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剃过之后的脑袋就算没有收敛到一个大致完善的球体上,周围人也不太当回事,可见咱们剃头师傅的施工质量还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在欧美理发应该是比较被人当回事儿的。理发已经不被当作是一种类似剃胡子的举动,而成为一种以毛发和脑袋为原料的真三维造型艺术行为。理发师也不喜欢被叫做barber,电影里堂而皇之的自称Stylist。Barber怎么讲都比较下里巴人(babarian),但是stylist则一下子成了潮人、艺术家、造型师之类众星捧月的职业者。社会地位上去了,服务质量当然会循序渐进,服务价格当然会节节攀升。所以在欧美一般理发都不便宜。

中东位于两个大陆之间,所以分别继承了欧美的价格因素和中国的质量不确定性。中东大多理发师来自民间,注意这里的民间是指印度巴基斯坦叙利亚的民间,而不是中国或者欧洲的民间。他们一脸微笑,满口yes,能用两个多小时把原本半秃的沙漠型脑袋改造成被几缕残存头发稀疏有间覆盖的高山草甸型脑袋。但是如果给他们一个来自亚洲东部的亚热带阔叶林的脑袋时候,他们就彻底的晕菜了。再加上语言不通,他们大多只能听懂yes,no,here,small之类词汇,所以找他们理发简直就是逼上梁山,自寻绝路。2007年在埃及亚历山港口遛弯时突发奇想想理个发再回开罗,结果四分之一柱香之后硬是被微笑的理发师一步步把头发从江南水乡理成了大漠风情,回开罗进沙漠之后生生的头皮被“晒伤”了。2008年后调到阿布扎比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两次。在这里理发注定要悲剧的。比悲剧更悲剧的是尽管自己觉得剃的不好,可是大概因为50%的同事原本就自然半秃,大家都不怎么注意。

物极必反。俗话说是杯具都是可以冲冲洗的,所以悲剧应该有喜剧的解法。用一点逆向思维的来看,既然大家都不在意秃瓢,那么秃一点也没啥大不了的。与其花钱让别人把自己整秃,还不如免费自己把自己弄成秃子,因为原谅自己总比原谅别人容易些。在淘宝上淘了一个理发推子,各个尺寸的模具都全。对着镜子试刀时,完全没有新手面对冬瓜的那种犹豫,挥一挥手,就带走一丝头发。半个小时之后,脑袋变得圆滚滚毛茸茸的,心情大好,悠悠间体会到风静风止云卷云舒的适意,外加一点外乡人漂泊之际报仇一般的快感。从而立之年向不惑岁月迈进的日子里,头发正式宣告独立。